随叫随到
祂一直记得路西菲尔在大圣堂说的话。
“您也会……感到寂寞吗？”
“如果这是神的要求，路西也可以一直留在大圣堂陪您的。”
“吾神，路西想要能够永远陪在您的身边，永远。这是我最真心的话。”
路西菲尔的陪伴并非一朝一夕，可不知道为何，那一次祂突然上了心。
永远……并不是所有生灵可以接受永生，他们会在无尽的岁月中不断遭受种种磨难，在自我怀疑中走向只求一死的结局。
祂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天使有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不过，也许是因为神格的松动，让祂产生了不少情感上的冗馀——祂确实感觉多一个生灵陪伴着自己会更好。
那么，最佳人选会是路西菲尔吗？
在大圣堂的日子里总是平淡寻常，唯一的变数只有路西菲尔。天使总是喜欢在众炽天使的例行汇报结束后主动留下来跟祂讲述下界发生的事情，不乏有天堂的趣事，人间的奇闻，更多的是一遍又一遍覆述的对自己的仰慕。
祂一直有认真地听，虽然自己并不会给予多少反馈，往往就是路西菲尔一个人的独角戏，但双方从不厌烦。
於是祂也会询问路西菲尔对於三界的看法。
炽天使长的回答往往公正而无从挑剔，而当祂问及对地狱的看法时，天使难得地迟疑了几秒。
“地狱是所有罪恶之物的收容地。是三界拥有最多负面情绪的场所。人类应远离地狱，他们容易被黑暗的气息所沾染，将恶果带入人间。而只有心中有坚定信念的天使才从能够黑暗混沌之地顺利脱身。”
“你想去看看吗？”
“我？我对地狱没有什么想法。不过，路西自然不会害怕地狱，路西心中有神的引导，无论走在哪里都不会迷失寻找光明的方向。”
“是这样……吗？”
神低语，随后陷入长久的沈思。路西见状，开始继续给神讲自己在下界的所见所闻。
“吾神，下界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发生，您可以多去看看。”
“……不用。吾可以在大圣堂看到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亲自体验和旁观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路西体会过，但一直觉得哪怕是覆述给神听，表达出来的情感也比不上当时的感受。”
“有你的讲述，吾认为这样很好。”
对於不愿意前往下界的神，路西菲尔颇为无奈，只能笑了笑。
“那么下一次在下界见到您，会是创始盛典吗？那样的话，路西要准备一份惊喜给您。”
“你不来大圣堂了吗？惊喜？”
“三个月后的创始盛典，对您来说也是弹指一挥间吧？”
路西菲尔温和又期待地看着他的神明。
“但是就这短短的时间，足够我准备一份惊喜了。您——可不要偷看哦。”
神明确实很想践行承诺，但是事实与他想的不一样，祂比自己认为的要更在乎路西菲尔。每当见到米迦勒前来汇报工作的时候，略显局促的表现和恨不得下一秒就从大圣堂逃走的心路让祂很是头疼。
祂开始怀念有路西菲尔陪在身边的日子。
为了保留那份惊喜。路西菲尔不让祂去读他的心声，意外恪守诺言对神明於是去听其他天使的心声，然后发现，其实并不是所有天使都每时每刻想着神明，心中牵挂着天堂乃至三界的发展。
路西菲尔才是一个意外。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米迦勒无心透露的心声更是让祂意识到，自己早已在无意之间悄然偏爱路西菲尔。
“要不要去找他呢……”
神座上的神明低垂了头颅，思索许久后，起身走出圣光的遮掩，露出那一头垂地的银色的长发。祂擡手，开始推演路西菲尔的未来。
祂寻求的，也是一份永恒。所以，路西菲尔最好如他所言，拥有永远陪伴在祂身边的资格。
然而，眼见纯净的光明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瞬间染黑，上帝无数次挥去眼前的推演因子，神情变幻莫测。
为什么路西菲尔会沾染上如此多的黑暗之力？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最后一次，上帝静静看到了推演结果的诞生：
那一团由祂以自身为模板创造出路西菲尔的光团，终将会被黑暗吞噬，成为最强大的黑暗力量之一，最终消散於天地间。
“为什么？”
造物之书早已躁动不安，在成功吸引到上帝的关注后，在一旁劈里啪啦地翻动着，露出了属於上帝的一份手稿。
在那一页的左侧，画着一个美丽的湖泊，而它的右侧，则是被大火覆盖的炼狱。
“魔鬼将於末日审判中被投入火湖受永罚。”
这是祂亲手写下的文字，而创世之书正在旁边画几个歪歪扭扭丶说不上好看的小人。
“你为什么要画路西？”
创世之书抖了抖，无法回答。
“造物之书，吾刚刚发现，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承载灵魂的容器。”
创世之书连抖都不敢抖了。
“吾赋予你说话的能力。告诉吾，你想说明什么？”
“上帝——”
创世之书发出一声嘶吼。
“这是您亲手书写的结局，只不过应验到了路西菲尔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我并没有设置他的未来，但他没有这个契机转而投向黑暗，应该一直属於光明的。”
上帝并不觉得自己的判断哪里出现了错误。
“可是，如果是您亲自出手呢？您是他至高无上的信仰，如果您做出了什么举动让他丧失了这个信仰，恐怕……”
上帝陷入沈思。祂在思考自己每一次下界后不经意的举动带来的灾难。这是创始主的力量，也是禁锢祂的枷锁。
祂在斟酌的过程中，想起来那个一直记忆深刻的梦境，和目前摆在祂面前的，不知道为何产生的光暗平衡的局面。
祂不打算像梦境中那样将路西菲尔打落地狱，但万一……光暗失衡的世界撑不住，祂必须要这么做呢？这是个巨大的隐患。
“我觉得这份手稿存在一定的不妥。”
上帝轻声，一锤定音。祂把这一页的手稿撕去，和其他手稿放在了一块。
“吾还需要下界一趟，去解决这个光暗失衡的问题，顺便……看看他。”
可是事情并不像祂所想的那样顺利。随手雕刻的紫水晶胸针成功送出后，祂本来已经打算离去了，却看到那个一直跟在路西菲尔身边的小天使居然和路西菲尔血脉相连。
更糟糕的是，那只小天使分明流淌着一半黑暗生灵的血。
“神，你在说什么？”
被说哈尼雅是自己的孩子让路西菲尔险些绷不住冷静的面孔，被雅威象征主宰的金眸凝视也让他感受到独属於神明的威压，但天使对神的顺从让他忍住没有后退半步。
“路西菲尔，你是否有背叛吾？”
话音刚落，上帝的传音在脑海里响起。
路西菲尔感到有些许心寒，还有一点不解。但他从来没做对不起神的事情，所以不怕来自神的刁难。
“路西从不会……主动背叛神。”
在几乎脱口而出的“不会背叛”前，路西菲尔突然发现，他的骄傲不容许他受到来自最信赖的神的无辜指责。於是才改口“不会主动背叛”。
而也这个转变被雅威敏锐地捕捉到，神明内心突然庆幸自己已经决心提前去处理远在地狱的无尽深渊的隐患。不然祂真的不知道自己偏爱的天使是否将会因为祂的一个小小的决策永远离开并且憎恨自己。
已是夕阳西下之时，考虑到黑夜会加剧黑暗的力量，不愿意冒一点风险的神明决定现在就前往深渊。祂相信路西菲尔的话，所以暂且安心，不用在对付黑暗本源的同时分心去关照天使。
“记住你的承诺。”
雅威将手掌搭在路西菲尔的肩上。那里有一个造物看不到的造物烙印，而祂现在把这份力量给加强了。拥有光明烙印的天使，应该会更难被黑暗侵蚀吧，雅威这样想。
在神明转身消失在视野后的一段时间内，路西菲尔保持着目送的姿势，久久没有回头。小黑雾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这才让他回头。
“走吧。”
路西菲尔牵起小黑雾的手，回到他们居住的小屋。没有解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天夜里，路西菲尔又做了相同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上帝一遍又一遍地否认，让他向圣子下跪，又说他犯下傲慢之罪，最后将他打落地狱。
无法快进的梦境让天使好像又经历了一遍堕天的全过程。失去被神注视的偏爱，被剥离光明的力量，浑身变得冰冷……
“只有懦弱者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的过去。”
原以为梦境即将进入尾声，不料却听见“自己”嘲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梦境被延长了。
“光明又如何？不过是一场被提纯过的幻梦罢了，黑暗才是最具有侵略性的统治力量。天使又如何？一群被耶和华宠坏的废物罢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我是路西法，不是路西菲尔。路西菲尔……已经死了。”
骄傲的堕天使手持利剑，丝毫不留情面地一个人打穿天使的大军。他毫无顾忌地展开漆黑魅惑的十二羽翼，在黑暗生物的赞美和臣服下转身，毫无留恋地留下战场的一地狼藉。
站在黑翼君王身后的，是地狱，他的黑暗王国。
路西菲尔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气。他看向在身边酣睡的小黑雾，为他理好被角，随后披上用於伪装的黑色长袍，趁着夜色离开了美好的人间小屋。
“你听说了吗，地狱新来了一个奇怪的生灵。”
“是那位气质出众的堕天使吗？我有远远见过。话说，看那身形一定是个美人，我好想看看他藏在兜帽下的脸。”
混在人群中的雅威裹紧了自己的袍子。
为了隐蔽自己的身份，不让黑暗本源提前察觉自己的到来，雅威没有使用一点光明之力，仅仅做了伪装就潜入了地狱，实在是寸步难行。
“您好，我要去第九层地狱。”
他在地狱第一层的传送门处向守阵员提出自己的要求。
“要去第九层地狱啊……”
正在打瞌睡的守阵员揉了揉朦胧的双眼，看清来人后，挑了挑眉。
“哟，又是一个用兜帽遮脸的美人。”
还吹了一声口哨。
“身材不错嘛，跟我睡一觉，我就放你下去，怎么样？”
雅威的眉头锁紧。祂真的不想承认这些歪瓜裂枣还满脑子整天装着奇怪废料的生灵是祂创造的。
“喂，莱伊，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突然冒出来一个长相还算清秀的恶魔，和守阵员勾肩搭背，“你怎么能独享美人呢？不是说了来了什么新客人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么？”
“哈哈，这不是他刚来，我就口嗨了一下，正要给大人您送去呢。”
名为莱伊的守阵员尬笑着，脸上的肥肉都堆了好几层。
“我要去第九层地狱。这里的法阵不能送我到那里去吗？”
雅威压低了声音向那个清秀的恶魔询问，颜值高的生灵确实能够稍稍得到一点来自上帝的优待——多看几眼。
“你叫什么？”
可惜那只恶魔并不领情，语气懒洋洋的。
“……雅威。”
就在雅威在心中推演直接动用造物主的力量瞬移到第九层地狱，会给祂收覆黑暗本源造成多大阻碍的过程中，那只得到祂名字的恶魔闻言楞住了，睁大了眼睛在上下打量着祂的同时缓缓回答道：
“当，当然可以。您是新来地狱的客人吗？需不需要导览讲解服务？我马因思可以随叫随到！我的殿堂……住所里还有专门的法阵，可以自由在九层地狱来回穿梭。”
雅威并不清楚这个恶魔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祂也不想知道。在得知那里有传送法阵后，便跟着人走了。
留下守阵员莱伊一脸羡慕。
“祝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待到路西菲尔后脚抵达地狱的时候，莱伊还在传送阵旁边蹲在地上画圈圈。
“为什么不带我，为什么大人才能享受艳福，我也想要……可是美人都看不上我。”
“我要去第七层地狱。”
“为什么——什么！”
莱伊突然发现自己有业务了。一擡头，居然还是那个在地狱里因气质出众遭受骚扰，反手拳打一众调戏的恶魔从而赫赫有名的兜帽美人！
“美人！”
经过几天的历练，路西菲尔对於在地狱听到这句话已经见怪不怪了，刚想出手把这只挡路的恶魔一拳打飞，突然发现眼前的恶魔学会了点头哈腰。
其实莱伊是突然了想起了马因思大人拐跑银发美人的语言技巧，决定亲自试一试。
“好啊，去第七层地狱是吧！我莱伊传送阵今天开张！您看您还需要个导什么，导览讲解员吗，我莱伊也可以随叫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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