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卢植浏览完王昊送来的信笺，将其递给下方的刘备，淡笑一声：“你瞧瞧，王昊举荐你来做淮南地区的军事主官，由丁尧充当副手。”
“我？”
刘备惊诧不已，接过信笺时，一脸的不敢置信。
可是......
当他的目光在信笺上扫过时，那扑面而来的文字着实让他更加震惊。
王昊的确清楚地写着举荐自己为军事主官，甚至还列举了自己立下的战功，对比丁尧的优势，整篇文章极其客观，彷佛理当如此。
但刘备深知恩师卢植的想法，毫不犹豫地否定道：“恩师，学生不能留在淮南，否则新建朝廷时陛下必将沦为王昊的掌中玩物。”
“不论如何，学生必须要跟随恩师一起返回雒阳，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只有这样，才能制衡王昊，不成为第二个董卓，或是袁隗。”
卢植又岂能不知这一点，但他更清楚王昊的建议没有偏驳，单从军事的角度上考虑，刘备三兄弟的确要比丁尧更加适合。
可是......
谁又能保证，这样的提议，不是想要将刘备排挤在朝廷之外呢？
虽说王允、杨彪已经返回朝廷，而且正在着手准备重建朝廷，但论实力，王昊依旧是绝对的掌控者，话语权极高。
如果未来朝廷重建以后，王昊独掌京畿雒阳的防卫系统，那么可想而知，皇帝相当于个摆设，在王昊面前根本没有话语权。
宦海沉浮多年的卢植，又经过了董卓、袁隗事件，他对于这种事情本就极其敏感，如今遇到这样的提案，很难不往这方面想。
即便他对于王昊的人品非常信任，但理智却告诉他，这样的风险不能冒，皇帝必须要有制衡权臣的手段，来维护自己的权威。
“恩师，这样的条件，您万不可答应。”
刘备苦口婆心一大堆，归根到底便是这一句话。
“行了。”
卢植摆了摆手，示意刘备将信笺放下后，便可离开：“你下去吧，让我好生考虑考虑。”
刘备深知恩师卢植左右为难，一方面是力挽狂澜的功臣，另一方面二人也算是至交好友，如此算计自己的好友，无异于往卢植心口上捅刀子。
如此抉择，卢植必须深思熟虑，到底是要选择感性的相信，还是选择理智的制衡，他的这个决定势必影响着朝廷未来的结构，不得不慎重。
“诺。”
刘备没再废话，揖了一揖后，便躬身倒着离开大殿。
他很清楚，别人的话对于卢植而言，永远都只是建议而已，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他自己，此刻的卢植需要安静，深思熟虑。
吱呀—！
当殿门被阖上的一刹，卢植挺直的腰杆略微一跨，整个人似乎也变得萎靡起来，彷佛在这一瞬苍老了十岁。
他拿起桌案上的信笺，仔细反复阅读了七八遍，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全都是客观的论述，没有丝毫私信，面对这样的王昊，他内心越是算计，便越是心痛。
斯人以诚相待，而我报之以奸！
可恶！
卢植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污浊的想法玷.污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脏的，彷佛自己刚直不阿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张虚伪奸诈的脸。
啪—！
一念至此，卢植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右半边脸霎时间胀红，火辣辣地疼。
“子霄，实在抱歉，这样的风险我承担不起，朝廷更承担不起，如果你要怨恨，就怨我吧！”
宦海数十年的卢植几经沉浮，对于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早已经见怪不怪，他从不相信别人表面的话，而现在同样套在了王昊身上。
私情归私情，但绝不能因私废公！
如果王昊没有篡位之意，即便如此安排，对方想必也能接受；可如果王昊有篡位之意，证明自己识人不明，那么刘关张便是皇帝最后的底牌。
提起笔。
卢植稍稍思忖后，落笔疾书，顷刻成文。
但他没有着急派人送往汝南，而是暂时压着，等万事俱备后，先斩后奏，以免再生事端，惹得双方皆不愉快。
呼~~~
收起信笺后，卢植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长舒了口气，前所未有的轻松，彷佛连喝到嘴里的茶水，也变得甘甜起来。
“报—！”
正在这时，殿外响起悠悠一声传报。
卢植抬眸望去。
但见......
殿门缓缓展开，从外面闯入自家斥候，欠身拱手道：“将军，从长江出海口方向传回急报，公孙康、太史慈率领的海军已经赶来。”
“好。”
卢植暗松口气，满心欢喜：“这俩小子终于到了，传令下去，让他们赶往预定地点驻扎，时刻提防对岸燕子矶的动向。”
斥候欠身拱手道：“诺！”
旋即。
豁然转身，离开了大殿。
目前丁尧正在招兵买马，组建军队，只有等公孙康、太史慈率领兵马赶来，他才有抽身离开的可能，否则淮南不稳，必有灾殃，这样的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即便要走，也要等丁尧的部队成型，有了一定的抵抗能力，毕竟他是卢植举荐的，而且已经下定决心，让他承担起重任。
若是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那么丢的便是自己的脸面了，届时自己更是无颜面对王昊，更别提新扶持起的皇帝。
“来人。”
卢植招呼一声。
“在。”
殿外转入个侍卫，拱手抱拳道。
“速速备马，我要前往军营。”
卢植实在是放心不下丁尧，又担心召他入府耽误事情，因此只能自己前往军营，交代一些紧要之事，尤其是对敌策略。
“诺。”
侍卫应声承诺，随即转身离开。
卢植简单收拾好桌案，将自己写好的策略揣入怀中，便起身离席，直奔府外而去。
重建朝廷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安顿好淮南之事，才能安心离开这里，与王允、杨彪、王昊迎回皇帝，重建汉室朝纲。
*****
汝南，平舆。
郡守府。
程昱兴奋地递上考核表，喜笑颜开：“哈哈，主公快瞧，这次考核属下又发现几个人才，在他们的县内，提前三天完成了人口审查、土地分配工作。”
“哦？”
王昊接过考核表，脸上写满了讶异：“如此紧张的进度安排，他们竟然还能提前完成？看来统筹安排能力不容小觑啊！”
程昱捏着颌下一缕美须髯：“当然，他们的工作能力强，与主公横扫了中原各大士族，有极其重要的关系。”
“现在豫州的士族豪强，皆不敢轻举妄动，凡是县令的要求，尽皆是全力配合，甚至连隐匿户籍者，也被揪出了上万人，更别提强占的耕地。”
王昊率先浏览了汇总表，与记忆中的案牍比对，至少在数量上多出许多，现在的他才真正意识到汉末土地兼并、隐匿人口的避税骚操作，到底有多严重。
毕竟，古代王朝的财政收入主要是靠农业税、人头税，某些权贵阶层依靠特权，不需要交税，因此便会有人口依附他们，以此来避税。
东西两汉加起来足足四百年时间，世家豪族不断壮大，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依靠自耕农上缴的税收越来越少，财政体系入不敷出，不崩塌才怪呢。
想要根治病症，就必须要厘清土地，统计户籍，进行资源的重新分配，而世家豪族便是阻挡国家大计的症结所在，这也是王昊要将其横扫的直接原因。
只有打破社会板结，才可能将国家战略执行下去，否则不过是张嘴瞎吆喝而已，顶层设计是一张皮，执行效果是另一张皮。
“派人抽查过了吗？”
王昊盯着汇总表上的数字，竟感觉有些不真实。
“嗯。”
程昱肯定地点点头：“主公放心，属下亲自带人抽查了两个县，数据全部对的上，没有作假，您安心便是。”
由于目前的快速升迁机制存在，某些官员肯定会揣摩王昊的喜好，夸大数据瞒报的现象，难保不会存在。
如此一来，耕地数量、人口确定后，朝廷按册收税，势必会加重百姓的负担，官员眼瞅着收不上来，一定会想办法找钱，最终吃亏的还是百姓。
有先见之明的王昊成立监察队，目的便是要防止这类事情发生，一旦发现数据作假者，必定严加惩戒，杀一儆百。
“如此甚好。”
王昊满意地点了点头，暗松口气，随即翻向下一页，仔细浏览各县的具体数据，不住点头。
忽然，一个高出寻常数据至少两成的县城出现在王昊面前：“这个坚翎......”
程昱立刻解释道：“哦，此人乃是襄城坚氏出身，祖上乃是光武帝时的左曹，后来家道中落，连续数辈不仕。”
“属下与之交谈时，发现此人谈吐不凡，见识超群，后来方才得知，是因举孝廉无门，这才没办法出仕。”
像坚翎这样的士族没落者，在此次《举贤令》颁布以后，简直多如牛毛，若不是因为政绩突出的缘故，王昊这辈子都未必能知道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他们对世家垄断的孝廉极其愤怒，而今王昊赐予他们出仕的机会，自然倍加珍惜，感恩戴德，这样的人才配出仕，才配升迁。
“甚好！”
王昊满意地点点头。
《举贤令》的初步战略效果，至今在豫州也算是获得了印证，尤其是让吕范等寒门学子趁机出仕崛起，崭露头角，更是让王昊满意至极。
接连有七、八个王昊从未听过，但政绩斐然的名字冒出来，一下子让王昊倍感精神，因此看得愈发的欢喜，也愈发的仔细。
嘶—！
忽然，一个耕地数量增幅超过五成，隐匿人口超过两成的县城，印入了王昊眼帘。
他顺势往下浏览，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做出这样恐怖的政绩。
“郭嘉？”
轰的一声，王昊脑袋瓜子都要炸了，眼珠子瞪如铜铃，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急忙拿起奏报，试探性问道：“仲德，此人......”
“哦。”
程昱明显早有预料，绽出一抹淡笑道：“主公，此人便是某此前所言，政绩极其突出者，他乃是颍川郭氏出身。”
“不过......”
话锋一转，程昱提醒道：“他可不是阳翟那个家传《小杜律》的郭氏，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郭氏出身，即便是属下，也难以追根溯源。”
王昊几乎可以肯定，此人便是历史上的颍川郭嘉，曹操手上最重要的谋士之一：“仲德，他的政绩为何如此之高？”
程昱如实回答：“实不相瞒，此人政绩虽然高，但实际上政务比较松懈，据说他只是浏览了县里的案牍，又走访了两个士族，便靠着精密的推理，折服了对方，自愿献出了土地及隐匿人口。”
“由于统计人口、分拨土地产生的纠纷，他也只是靠耳朵听对方言语中的漏洞，便能轻易识破对方谎言，还真相于大白。”
“他所在的那个县，是属下走过所有的县中，秩序最好，名声最好，纠纷最少的县，而他本人也是所有县令、县丞中，最悠闲的一个。”
“据说......”
言至于此，程昱不自禁哂笑出声：“他有时睡醒时，已接近晌午，先打一壶酒，然后再处理县中政务，不过半个时辰，积压的政务便全部处理完毕。”
“啧啧！”
即便是程昱本人，也不由地为之惊叹：“此人绝对是千里之材，啊不，是万里之才，主公必定会喜欢此人。”
历史上的郭嘉爱喝酒，爱睡懒觉，与程昱口中的郭嘉，简直是一模一样。
此刻的王昊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此人必是郭嘉无疑。
哈哈！
没想到啊。
一个小小的《举贤令》而已，竟然真的炸出了大贤。
前有吕范，后有郭嘉，还有数不清的真才实学者，想必官员短缺的问题，要不了五、六年，便可以彻底解决。
“如此人才，必须提拔。”
没有丝毫犹豫，王昊大手一挥：“仲德，既然一个小小的县城没法满足郭嘉，那边将豫州的政务交给此人负责，以此试试他的能耐。”
程昱惊诧不已：“主公，您是要破格提拔？”
王昊颔首：“政绩突出者，可以适当破格提拔，也算是给众人树立个榜样。”
程昱欠身拱手：“主公英明，考核选拔人才固然公平，但收效太慢，州里人才短缺，势必限制郡县的发展。”
“属下这便下令提拔。”
“慢着。”
不等程昱转身离开，王昊便摆手打断：“我想见见此人，你负责安排。”
程昱颔首：“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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