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喜笑颜开的样子一进电讯处的门就被齐莹莹看见了，她阴阳怪气地发问，“欧阳处长是吃了蜜蜂屎了这么开心？”

欧阳浦干脆笑出声来，“就是吃了蜜蜂屎咯！”肥胖的身躯踩着拍子转着圈经过齐莹莹身边，抬手招呼祝余跟他进办公室，“齐大小姐，今儿高兴不和你小姑娘计较。祝余你过来。”

“切~是蜜蜂屎就好别是踩了狗屎还当宝哦……”齐莹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的。

作为多年老同事，齐莹莹和欧阳的关系还算是蛮不错的。她了解欧阳，是个平时没有什么架子，性格也随和，喜爱电讯技术的呆子。之前九号泄密查到自已头上，欧阳也是帮忙讲了情的，要不按照谢行严的性格，自已家的礼再珍贵也进不了军情局的大门。因此，齐莹莹回到电讯处来只是和欧阳在“嘴上”占点便宜；真要她和欧阳浦干起来，也是不能够的。

说罢齐莹莹这边，再看审讯室里上骂局长谢行严下损处长欧阳浦的祝余。

祝余是没有齐莹莹那样能联系上南京贵人的背景的，所以她见欧阳招呼自已，心里不免忐忑，生怕欧阳浦秋后算账，给自已上老虎凳辣椒水。

当然，祝余这也是完全多余的想法。欧阳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虽然事实上已经扬遍了，但他这个处长脸上总是挂不住的，如果再对祝余有什么措施，倒越发显得自已这个处长管不好手下似的，因此他也就假装没事人一样，顺手把事情掩过去得了。

他叫祝余过去，其实也就是简单安抚两句，场面话讲一讲，也好顺便收一收人心。要不然传出去一处之长，连自已的下属都管理不好，他也丢面子；总归他本意是不愿意这样对待祝余的，都是谢行严的意思。祝余听他说了几句，也咂摸出味儿来了，客套了几句就顺杆下了；她还有大事要做，不能现在就出局了。

临走的时候，欧阳浦关照她，“在军情局，第一是嘴巴要严，第二才是手里要勤快。”

祝余应了就轻手轻脚带上了门，她原本还在琢磨欧阳浦是不是有深意，听了他最后一句话，心里反而明亮了些。这句话虽然简单，但基本上解释了自已之前被绑架的遭遇。那小屋里帘子后面，应该就是欧阳浦前一阵子捣鼓的发电机和监听设备了，自已当时逃走太着急了，也顾着谢行严他们这场戏的面子，没有一探究竟，但夜间湖面上有风吹进，她出门的时候还是追了一眼的，看不真切但知道是个黑乎乎的机器。

更为重要的是祝余当时听清了，她在被绑架的时候听见了水声，还有一阵阵低沉细密的电机声，她当时就想了，可能是什么机器在运作，滋滋地好像是录音带在转动；更有呜呜声好像是什么皮带在转盘上来回抽动。

要说祝余这孩子为啥能考到上海电讯学校的第六名，除了她学习时候刻苦努力，更多的是因为她自小听力异于常人，非常敏锐。

祝余小时候开口讲话就很晚，同龄人三岁都能开蒙了，祝余长到四岁还不会张口说话，她的舅父就带她去看郎中，郎中又是把脉又是让祝余张口嘴检查的，并没有看出什么毛病来。起先，舅舅舅妈还给祝余吃药，后来没有什么效果，也就放弃了，只当孩子是个哑巴。

到了祝余六岁，突然有一天她就开始说话了，只是有些结巴；她开口第一句不是舅舅舅妈，是“我饿”。那年赶上南方水灾，倒腾点粮食赚钱的舅父家里也要断粮了，她人小又是个哑巴，不免受些冷眼，吃饭上她得到的量越来越少。舅妈听见她喊饿，直骂她是讨命鬼！

再后来，祝余有家人从江城寄了钱给舅舅，一大家子才得以渡过难关；之后祝余也伴着舅舅家的小女儿去私塾念书了，她一向是对四书五经不感兴趣，每每落了个“太差”或是“昏了头了”这样的评语回家；但却对舅舅粜米算账用的算盘感兴趣，舅舅嘴上说不喜欢这个哑巴侄女，但见她拨起算盘珠子蛮是灵巧的，又可怜早逝的表妹，故而经常抱着祝余教她算账。

祝余过了十二岁生日，她在江城的亲人就写信要她去城里念书了。舅妈一边骂着讨命鬼小哑巴一边连夜给祝余做了一套花布衣裳，还拿小表妹的新鞋给祝余改了一双。那小花鞋子纳的是棉布鞋底，舅妈改了半宿，直骂讨命鬼的脚真大。祝余睡不着坐着给舅妈掌灯，“别做了舅妈，留给英英吧。”舅妈并不抬头，手里锥子使劲一怼，“穷家富路，夜里做完了明天就能穿上，不叫城里人看不起我们乡下孩子。”

走的时候，是舅舅借了小船撑过湖送的，送了一个时辰，直见到鸭蛋黄似的太阳从太纵湖边升起来，红灿灿黄澄澄的，染红一湖碧波。隔着雾气，祝余没看见船头撑蒿的舅舅脸上什么表情，只听见舅舅喊了两声，“余儿，余儿。到了城里听姐姐话，好好念书。”

又扯远了，只说祝余这听力好，还是英英发觉的。祝余会讲话了之后，去私塾念书，要走很远的路，搭着小表妹英英一起走。久了呢家里人也不送了，两个小孩子就自已走着上下学，南方秋天里乡下人农忙要收割稻子和黄豆，割了一亩田未必能及时拖回家，就要留着人在地里看着粮食。但庄稼人忙了一天，夜里总有打了盹叫贼偷去的。祝余下了学，揽着英英往家走，天也黑得早，隔着好远，她就听见有人低语，好像是说“轻点搬轻点搬”，她定了神听清楚就大步往地里跑，边跑边叫英英回家喊人，“偷粮食了偷粮食了。”

一阵呼喊免去了一场被偷盗的悲剧，英英回家说，“妈，祝余表姐隔着好远就听见了有人偷粮食，你说奇不奇？好远嘞，我们刚下学往村里走。”

后来舅舅一家都知道了祝余耳力好，隔着四五里地都听得清楚。但舅舅私下里不准祝余和英英往外说，之前的事情也只说是凑巧撞见的。家里人都不许祝余出去卖弄这个特长，久了之后祝余也不觉着自已听力与人不同。

只是后来出了些变故，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愿意自已练自已的耳力，争取听得远些清楚些。

没想到，这听力关键时候帮了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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