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宇开着车子刚刚出城，他最担心的那种路况就出现了。整个公路上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黑色冰层，路面上的标线完全不见了踪影。如果不是路两侧的标识桩，他连路在哪儿都找不到。

陈飞宇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张开十指，又紧紧握住。看着眼前只有黑灰色的世界嘴里念叨着：

“是时候考验真正的技术了。”

尽管路面湿滑异常，但在四驱车、低胎压以及老道的驾驶技术加持下，虽然车子也因为打滑在冰面上画出龙一样的路径，但总体上还是在稳步前行。从天上看去，就像一只蚂蚁在碳灰上跳着芭蕾。

车子就这样半飘半开地来到了燕山脚下，漫天的冻雨在车顶上砸得叮当作响，也让绵延的燕山只剩下了一个朦胧的山影。陈飞宇吐出一口气：

“这下可得慢点了，要真从山路上滑下去，明天就该上新闻了。”

开到进山前的最后一个路口时，陈飞宇惊喜地发现，路面上出现了两条宽且深的车辙。从车辙来的轨迹来看，就是冲岔路的另一边过来，然后上山去的。上山之后，一直到高斯工厂基地都只有一条路。

而要在这种已经高度封冻的路面上留下这么深、且把冰面完全压碎的车辙，肯定不是普通的民用车。高斯工厂是燕山里唯一一个带军用性质的科研基地，想必是运送器材的重型军卡刚刚从这里经过。

看着车辙里尚未凝结的冻雨，陈飞宇庆幸地说道：

“看来在城里那个小娘们撞我一下，还因祸得福了。我但凡提前十分钟上山，都得自己在山路上慢慢爬了。”

沿着被压成碎冰的车辙，陈飞宇很快就来到了高斯工厂。九年前用作劲弩计划的发射仓库已经拆除，宽阔的电磁炮射击试验场上铺设上了一条几公里长的电磁加速轨道。

陈飞宇和工厂的技术人员一起，很快就解决了固件升级和超级电容驱动程序不匹配的问题。他来到当年的劲弩发射指挥塔上，看着一直延伸到雨雾中都没有结束的电磁加速轨道，他心中又想起了凌云塔系统。

高斯工厂兴建这条电磁轨道，除了研究电磁弹射技术在航天工程上的应用之外。一项最关键的作用就是，验证材料、模块和生物体在超高过载条件下的适应性。而凌云塔工程的研发和设计就需要用到这些关键性数据。

陈飞宇心中非常笃定，经过改进后的凌云塔系统一定能够成为移山计划的擎天之柱。但一向对他非常支持的林雨疏，在对待凌云塔系统的态度上却显得有些暧昧。

现在细思起来，在上一次技术研讨会上，维罗妮卡强势推行蜂鸟飞船扩建计划，并抵制凌云塔系统，这背后似乎都有林雨疏的影子。但他实在想不明白，林雨疏为什么不支持这项可能改变移山计划进程的技术呢？稳定压倒一切越来越不能解释现在的情况了。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带着磁性的厚重声音。

“陈总，好久不见呀。”

陈飞宇回头一看，原来是高天恩将军。他惊喜地和他握手，说道：

“高将军！真是好久不见，您还是叫我小陈吧，在您面前我可担不起这个总字。当初要不是您的鼎力支持，清除卫星尘埃的劲弩工程就没法落地，后边的移山计划开启也不可能那么顺利。”

高天恩摆了摆手，面露一丝失落的神色，说道：

“呵呵，在劲弩工程之后，这个基地还能继续得到保留并发展，还得多亏你在ESDC的规划。否则，这儿早就只剩空荡荡的营房了。”

陈飞宇说道：

“怎么会呢？高斯工厂原本就是军方的电磁炮研发基地，就算没有ESDC下派的科研任务，也是属于你们军方的自研项目呀。”

高天恩叹了一口气，干笑着说道：

“我们军方现在早就没有什么自研项目了。你也知道，星云纪元三年的时候，将航天人员全部编入军方，组成太空军的提议被否决之后。我们军队在整个移山计划中，就比较边缘化了。”

一直处于移山计划最核心的陈飞宇，虽然对边缘领域的关注并不多，但高天恩这么一说，他也能够回想起星云纪元这9年多的时间里，军队在整个星云纪元的变化过程。

拉开星云纪元序幕的绝对力量行动的时候，军队无疑在整个移山计划中占据着最核心的地位。在那个文明盛世开始向着移山计划倾斜的剧烈变革时代，秩序是保证一切能够顺利实施的最基本要件，而军队就是保证秩序的关键。

绝对力量军事行动在一开始的效果是显著的，但到了星云纪元二年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们，除了天光和越发频繁的雨水，对带状星云并没有更加切实地感受。一些非ESDC成员国的国家又开始蠢蠢欲动，一些组织开始宣扬阴谋论煽动民心。

这时，名为联合国常备部队的ESDC多国联军果断出击。开展了代号为“雷霆”的全球性军事行动，几个典型的反动国家政权被推翻，甚至有的国家直接从地图上被抹去。

而那些更加隐蔽的恐怖组织，也在ESDC联军的情报网络和间谍手段之下同样无处遁形。在全球直播的一场叛乱平息中，名为易兰国的恐怖组织头目们带着他们庞大的家眷队伍，被围剿的部队逼到海滩上之后。用英语喊着:

“surrender！Pleasespareourchild!"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50机枪的怒吼。当海浪将鲜血涂抹到了沙滩上的可怖镜头出现在全世界的直播屏幕上的时候，没有人敢同情他们，也没有人庆祝。雷霆行动展示出来的强大决心震撼着全世界的每一个人。

那是军队在移山计划中的巅峰时刻。那时的ESDC例会上，有1/3的都是军方代表。但随着星云纪元三年的到来，气候开始随着星际尘埃在大气层中的沉积而急剧恶化。含有尘埃的雨水从天而降，风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全球各地。

当地球经过带状星云进入绕日轨道切的入点时，连续几天的强烈天光甚至能让全球昼夜不分。月球吸附星际尘埃而形成的星环，也在满月的时候星系可见。星空开始随着大气层越发污浊而远离了夜幕。

人们已经能以最直观的方式感受到带状星云带来的恐惧，再加上雷霆行动强大的震慑力。世界的新秩序已经深入人心，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第一次从根本上失去了对自相残杀的兴趣。随着全世界最危险的地区也变得平静，军队的规模开始进一步缩减。

星云纪元三年，虽然地面武装力量的规模已经是人类历史的最低点，但太空中绝大多数的航天员仍是由空军飞行员培训而来。因此，ESDC军方代表们一致提议，将在轨的所有航天员一致整编为一个全新的军种——太空军。

并且，之后进入太空的航天员除了任务荷载科学家之外，全都编入太空军的编制，由军方统一管理。但这个提议立刻就遭到了以林雨疏为首的ESDC常委会的反对，他们的理由非常直接。

移山计划得以实施的核心是科研力量，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军事力量。并且，军方的直接管辖权是行星防御理事会，而非地球战略防御委员会（ESDC）。

太空军的建立，在太空人员管理上有一定的优势，但这必然会导致ESDC和军方之间存在难以避免的管理权冲突。

这对于需要集中一切力量和资源对抗带状星云的移山计划来说，是显而易见地利大于弊。被分散的任何一丝力量，其结果都将会由子孙后代们用生命去承担。

最终，在行星防御理事会各国元首和智囊慎重地讨论之后。成立太空军的提议最终被否决，ESDC成为了移山计划乃至整个人类最强大力量的绝对主导。

从那时候开始，军人这个曾经被称为“最可爱的人”就开始边缘化。人类文明自诞生以来，也第一次开始了自发的去军事化进程，这被一些人盛赞为文明历史上最伟大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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