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忙去拉钟濛，可钟濛比他反应还快，却不是躲鬼，而是避开了陆闻即将握住她的手，陆闻不由得一怔。
钟濛退后两步，可鬼爪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皮筋似的拉长了，但这位仁兄弹性不足，树皮般的胳膊顿时迸开几条可怖的缝隙。
“陆闻哥别动它，”钟濛道：“是生魂。”
陆闻显然没料到：“什么？”
生魂是人死不满七天还没去地府报到的魂魄，大都还保留着活人习性而绝非恶鬼，眼前这个哪里像？
鬼爪又黑又干，很快便虚脱了，可仍执著的抓着钟濛，想攫取活死人的阴凉气。
钟濛和陆闻对视一眼——生魂们的鬼气都被夺走了，这才是他们觉得停尸房不够冷的原因。
冷库里的灯被打开，新死鬼们纷纷朝这里看来，全都老态龙钟，比走廊里更加虚弱，仿佛命不久矣。
“怎么会这样…”陆闻道，“难道是有魂魄不愿去地府，夺走鬼气逃出去了？”
不听训的鬼每年都有，但钟濛摇了摇头，“不，不对，他们身上都没有外伤。”
尤其那只自己冲出来的鬼魂，它比其他生魂强许多，也大胆许多，若是同类夺取鬼气，肯定会反抗，然而它没有，还茫茫然一问三不知——
陆闻一怔，“你是说有人类使了歪路子，偷了他们的鬼气。”
“生魂死亡都不到七天，后两个受害人也都是七天之内被害的，”钟濛道，“如果这件事和杀人案的确相关的话…是不是凶手偷了鬼气去杀人？”
陆闻反应过来，如果是这样，孙成功死之前一定也有被偷走鬼气的生魂，他死了个把月，那些鬼肯定已经进地府了，让那边查一下不就能证实了吗？
他马上掏出手机，却啧了声，“特侦和地府就一条专线，信号还很差，冯冲正联系呢，我们不能挤。”
他手里一空，手机被钟濛抽走了，“没事，找鬼门关的客服。”
陆闻神色怀疑：“恐怕不…”
“叮——亲亲您好，这里是鬼门关客服专线，MM小白竭诚为您服务。”
竟然通了？
陆闻凑过去，只见流畅的画面里客服露出空姐笑：“请问您是需要选购特产还是下单民宿呢？”
靠。
地府那帮孙子天天哭穷不架电缆，感情经费都花在服务业上了？
没办法，耽误人赚钱狗都嫌，从钟濛说明情况开始，他们就从潜在客户变成了要退货的。
客服笑容都淡了，“您好亲，我们这里客流量上万，不太好查呢亲，地府和特侦有联系专线的呢，办案的话可以走那边。”
陆闻气得刚要发作，钟濛挡住了，打开摄像头往周围一扫。
“现在整层楼都是快被吸干鬼气的生魂，马上就死光了，他们可是占着固定接待额的，你们年终奖还想不想要？”她把镜头转向自己，“不要我就跟上头说一声转给特侦当团建费。”
小白在看到她的脸时一僵，转眼就调整了过来，“好的，您稍等。”
方才客服的表情变化没逃过陆闻的眼睛，“小濛，你和她挺熟的？”
“不熟。”
“那她还这么听你的话。”
钟濛笑笑，“全天下客服不都这样，学会黑脸就行，”她按下耳机：“小李，在行政楼吗？去查最近七天停尸房的值班人员和310冰库的抬尸工，让他们到服务大厅，我们马上过去。”
陆闻望着她的背影，神色有一瞬间的莫名。
钟濛刚走下楼梯，兜里手机便震了两下，是隐藏联系人回了消息，她发过去的照片下横着一行冷冰冰的字：“与你无关。”
钟濛：“好。”
她就当这是查案许可证了。
钟濛定一定神，朝服务大厅走去。
小李已经在那等着了，见他们过来，迎上前压低声音，“十六个人来了十五个，我们看过了，都没碰过邪性东西，没来的叫杨志腾，他昨天下午临时和人换了班。”
他回头招呼员工：“王强。”
……
久融总部办公室，蔺修接通了郭凡宇的视频电话，一个斯文白净的男人出现在屏幕里，“蔺总。”
郭凡宇还很年轻，硕士毕业没几年就做到了总监的位子，升迁速度快的简直不正常，几个老职员对此都颇有微词，但是蔺修很喜欢他，见到他总是笑眯眯的，“凡宇，什么事？”
郭凡宇道：“南郊那块地经营转让的事，这边要加价，理由让人…不大好拒绝。”
“怎么？”
郭凡宇拿出一份文件，“他们给我看了这个，说是当初坤海扩建时，建议他们收购城中村改建的人，是我们老董事长。”
原件有些旧了，但字迹依然清晰，老蔺总还入了6%的股，只是后来又转让了回去——以一块地皮作为交换，时间是九年之前。
蔺修一挑眉：“喔。”
郭凡宇问：“您知道这事吗？”
蔺修笑了：“我今年才回国，还真不知道。”
“九年前南郊是旅游扶持项目，捞的油水可不少，当初咱没沾他的光，现在却借着道义问题来打秋风，老蔺总的事还在风口浪尖上，媒体虎视眈眈，如果他们借势炒作，会比较难办。”
蔺修唔了声，轻描淡写地说：“既然他们要钱，那就给吧。”
郭凡宇不料他这么痛快：“啊？”
对方眉眼弯弯的，“他们想吃多少，我都有本事让他们翻着番吐出来就是了，总好过让下属为难呀。”
郭凡宇眼角抽了抽，“好。您应该…”
话没说完，桌上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郭凡宇反手扣住，仍然发出嗡嗡的轻响，他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您应该快下班了，就先挂了吧。”
蔺修刚好转头去端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嗯。”
郭凡宇扣上电脑，却发现来电的并非自己想的那个人，眼皮却仍是一跳，他盯着屏幕，不可置信似的，足有半晌才接起来：“喂？”
怒气腾腾的诘问从声筒里吼出来，“郭凡宇我&$，你他妈的坑我！那个东西…”
郭凡宇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好好说话。”
那边劈头便骂，“你还问我怎么回事？东西是你给我的，你不知道吗，我差点死了！”
郭凡宇微微眯起眼睛，“这不是还活着么，说吧，到底怎么了。”
对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在平复心情，良久才张嘴，“昨天晚上…”
郭凡宇静静听着，突然低笑了声，“志腾，你误会了，这是法器的自我保护而已，行刑官不是去杀你的，他这不是自绝了吗？”
“……真的？”
“当然。我要是想害你，不等于主动把警察的视线引到殡仪馆么，对我有什么好处？”他温声道，“好了，我托你的事已经办完了，我们也算银货两讫，别再来找我了。”
他挂断电话，面沉如水，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出意外了，尾巴没清理干净，你去一下。”
……
“杨志腾昨儿就说好跟我换了，说家里有事，嗐，我看他可发财啦…”
陆闻看了钟濛一眼：“怎么说？”
王强：“前几天我们哥几个去撸串，看见他去了凯旋门，好家伙，那地方吃一顿上千呢。”
“是嘞，我们一个月才四千，”有同事插话道，“这事我晓得，他说家里有个祖传的宝贝要卖啦，再也不抬死人了天天吃洋的。”
“嘁，我信他个鬼，要有早卖了，抬一年死人才说…诶，警官，他不会犯事儿了吧，偷东西了？”
“……”
从殡仪馆出来，小李第五次拨号无果，“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没人接。”
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联了。
陆闻说，“杨志腾是活人，我们不能随便查，得把该有的手续都办齐全，免得真有什么，再到处掣肘。”陆闻转向钟濛：“我们回去准备准备，再到他家里看看。”
几人才回到特侦处，鸭血粉丝汤的香味就飘了过来，冯冲脚边扔了一坨外卖包装，吸粉丝吸溜的正香。
他大快朵颐，百忙中还翻看着什么，“哇哦，厉害死了。”
“……”
冯冲美滋滋夹了块血豆腐，突然耳边有个好奇的声音问：“什么好东西这么厉害？”
冯冲正愁没人唠嗑，一指旁边的小说，“这个这个，脑洞齁大，佛说七罪你知道吧。”
钟濛看到那本泛黄的旧书，眼角一跳。
“贪嗔痴恨爱恶欲，”陆闻摸摸下巴，“然后呢？”
“上面有个设定是，这些罪念通过生命活动发散出来，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在人间盘桓久了，各自结成灵体，拥有了对应的能力，比如这个贪灵予求予给要啥有啥，恨灵生杀予夺恨谁谁死，哇，爽翻了。” m..coma
“这么牛批？”卡奇突然从办公桌下面冒出来，差点把饭盒撞翻，“后来呢？”
“靠，你吓死我了，”冯冲把它脑袋拍下去，“后面说它们的存在有违天道又自由来去，隐患太大，所以选定了七个人通过降神继承，得到相应的能力，而且不老不灭…呜呜呜更爽了，为什么我没有被选中，不然还用在这里加班？”
耳边声音轻轻道，“知足常乐嘛，我看你现在就挺爽的。”
冯冲寒毛一炸，哐当站了起来，“陆陆陆哥我我我错了…”
卡奇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粉丝汤就被冯冲一把碰歪了，浇了一脑门：“嗷！”
陆闻拎起那本旧书，“看的挺开心啊，哪来的？”
“你叫我联系那边传达室太久没收拾了我找耳机的时候翻到的…陆哥你放心你吩咐的事我都问完了，牛头说地府跑一个鬼他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冯冲偷看闲书的事瞬间成了次要矛盾，陆闻看向钟濛，“怕不真是外来的鬼…”
钟濛仍然是那张扑克脸，只唔了声。
冯冲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弓着腰想开溜，被陆闻拎着领子揪了回来，“还想跑，去趟分局，帮我问个事。”
冯冲忙不迭领了任务跑了，钟濛顺手拎住了阿飘的小尾巴，“干啥呢？”
卡奇偷书的手戛然而止，嘿嘿地笑：“我看他说的挺有意思的，想有空的时候…下班之后…查完案子！查完案子之后看看嘛…”
“这么扯的剧情你也信？”
“诶，你看它这么旧，说不定是好东西呢。”
“别想了，”钟濛说：“这是我买的，六年前在地边摊，三块钱一斤。”
“……”
卡奇在陆闻核善的注视下逃之夭夭，钟濛弹弹上头的灰，连同耳机往自己办公桌上一扔。
十几分钟后，两人离开警局，耳机却自己晃动了起来，掉在地上，一只黑猫骨碌滚出，摇身变成正常大小，叼起那本书，消失在了窗外。
……
警车驶往杨志腾的廉租房，钟濛捋着临时搜罗来的信息：“二十七岁，初中学历，当了好几年闲散人员，换过很多工作，都待不长，因为聚众斗殴被拘过，去年才来的殡仪馆。”
“看来是个好惹事的主。”陆闻打着方向盘，驶进了一处老旧小区，避开路上横七竖八的自行车和电动三轮，停在了一栋矮楼下。
两人直上四楼，才到三楼半，浓烈的香火味儿便铺面而来，钟濛呛咳几下，捂住了口鼻：“这味道不对。”
“邪门，”陆闻这个老鬼也一脸胃疼，“冲的很，不是上供的，倒像驱鬼的。”
杨志腾家房门紧闭，挂着锁，半个鸟都没有。
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你们来找老杨头的？他们家今儿早上就没人啦。”
钟濛转头，看见是个老太，手里提着菜，正在往上走。
杨志腾家还有个老人？
她提起唇角，做出一个微笑：“您怎么知道？”
“哎呀，小姑娘真好看，”钟濛的脸很容易为套近乎清除了障碍，“这家孩子他二叔，杨半仙儿嘛，可灵了，都给我算过的！”
老太看看两人，“你们来算姻缘呐？”
“……”
钟濛才要摇头，陆闻却笑了，“嗯，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这不知——啊啊啊啊！！”
老太脸色突然惨白，爆发出一声浑不似人的尖叫，此时门内传来异动，好像有东西在挣扎，窗户哐当一声响，只见红黑的血缓缓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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